亚明人物画作品集

 

 

序言

声名于20世纪60年代后的江苏山水画派——“新金陵画派”的主将亚明,起初是以人物画名世的。他在人物画上的卓越成就,毫不逊色于他的山水画。

中国人物画,盛于唐宋,至元尚有高手,明代以后其势渐衰。清中后期以费丹旭、改琦为代表的仕女画盛行,人物画更进入了柔弱的境地。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冲击和西学的东进,使近代人物画开始发生变化——由追仿古人到面向时代,西法也或多或少地被吸纳和融化于中国画法之中。江苏的吕凤子和徐悲鸿都是这个时代人物画的杰出代表。吕凤子偏重于中国文化学养和笔墨的冶炼,徐悲鸿则更重于西法的结构和真实,从中国画的角度论,吕凤子高于徐悲鸿是无疑的。然而,由于徐悲鸿的特殊地位,他的人物画法则,通过中央美术学院及其分院的一批又一批的学子,在20世纪506070年代,占据了中国人物画的主要位置。那时,同在江苏的傅抱石的人物画,是以传统本体内在整合变古质为今妍的代表。这一画路因受其表现内容(多为古装人物)的限制,在当时并未受到像他的山水画那般的重视。上述便是青年亚明脱去军装步入江苏画坛时的背景情况。

亚明早在动荡的战争环境中成就了熟练的速写功夫。他的速写用线肯定,简略传神,他初期的国画,就得力于此。许多同代人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到最后的。亚明的聪明在于他较早脱离了人的惯性,走向了另一条艰难的新路。一方面他向前辈学,不是简单地学技法,而是找路子,寻方向。笔者以为,他从吕凤子先生那里看到了简括的传神和质朴的用色,在傅抱石那里寻到了洒脱的用线和淋漓的墨韵。对于西法的汲纳,他取慎重分析的态度。他在60年代中的一幅人物写生中写道:“中国绘画之凹凸法,当有别与()西画明暗法,貌似类同,其实两样。凹凸乃平散之光,明暗法是聚集之光。平散之光适合散点章法,集光适合焦点透视,各有各自好处。明暗法有投影,凹凸法无投影,这点区别早就存在的。”这一精确的分析,让他较早摆脱了西画明暗写生法的干扰。另一方面,他向传统学习,学了用,用中学。不是死学,是加以分析地学,拿来有用的,改造无用的。他的名作《货郎图》,就是借鉴宋代院体画形式的新创作。我还见他在一页一尺正方的小绢上工勾重彩,画了一百多人在看戏,名日《水乡乐》,这显然是取法宋人和仇英,而意境则是全新的。他的借鉴也是活的,我曾评过他的《钢铁厂组画》,是借取了山水的程式。当我们看到他的《海滨生涯》(1959年作)时,我们又不能不联想到大写意花鸟画的章法。南宋梁楷的减笔风神,明末张风的草逸情态和清末任颐的巧率笔意,无不和谐地融合在他描绘新人的新作中。

亚明是从人民生活中走出来的。他熟悉战士,也懂得工人和农民,又有敏锐的洞察力和捕捉能力。《老船工》和《渔民》的被特别夸大了的不同一般的手和腿,《矿山新苗》中青年女工脸庞上所呈现的认真、勇毅和稚嫩的表情不协调中有分明显出协调,都是鲜活的,都充分体现着生活的真和美。

亚明的《石壕吏》、《海滨生涯》、《货郎图》、《保卫延安游击队队员》、《出院》、《莳秧行》、《太湖晨雾》等一批佳作,都完成于60年代前期,其中包括历史画、工笔和写意,有塞风,有江南雨……这些作品给人一种特别的新鲜感,既大不同于“学院派”,又大不同于吕凤子和傅抱石。他落笔挺健,用墨苍润,作品中既有千年的传形式美,更有活泼的生活美。亚明不但成功了,而且确立了自己独立的人物画的新形式,这仅仅用了十年时间。亚明的艺术天赋是不可否认的。近日,中央电视台因京剧演员袁世海去世而播放的节目中,笔者特别留意到袁氏生前的一段讲话,大意是说:艺术是没有完美的,人生也总是有点的,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能够发扬长处而掩饰短处。并没有高深学历的亚明正是用他的巧思,在回避自己不足的同时,张扬了自己的优势,他的成功之路印证着袁世海的艺途感言。

亚明的人物画创作,大约可以分为三个时期。上面所述是他的第一阶段,即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中期(“文革”以前)。第二阶段是70年代初至80年代前期。“文革”的几年被逼停笔,反而激发了他的新的创作欲。1972年他在矿山体验生活,画了一批画,前面说到的《矿山新苗》即是其中之一。另一幅《矿山晨曲》写一群迈步山间的早行矿工,充溢着昂扬蓬勃的朝气。l 976年周恩来总理病逝,他在画了著名的《泪松》后不久,又画了《水咽汨罗》,屈原仰天长啸,境界凄伤。他是纵情而作的,如赵朴初先生所说:“落纸汨耶还是墨!”这类与屈原有关的题材,在“四人帮”垮台后他连续画了两年。《天问》、《桔颂颁》》、《湘夫人》等,是对“文革”的反思,是对正气的颂扬。那些年,他多次出国访问,东南亚、日本、美国、欧洲,每到一处总有一批写生作品产生,其中也包含着人物画。他用意笔速写,不求逼肖,但求神采相合。他的笔墨渐趋放纵了,率意而适性,风格也愈突出。

第三阶段,从80年代后期至2001年。他的追求自70年代后期始就逐渐往山水方面转移,到了这一阶段,山水已经成了他创作的主体。人物退居其次并转向了古人,他与他所崇仰的文人学者隔着长长的时空作着交流。玩砚的东坡、拜石的米癫、骑驴的板桥,时时在他笔下出现。《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是他最常画的题材,透出了画家超逸的情怀。他的笔致格外率意了,巧思渐渐演化为朴拙,清劲也变化为老辣了。1998年所作《钟馗》就是一例,此时的亚明在创作上已进入了遗形写神的境地。这是人生的回归,也是艺术的回归。

亚明老师辞世一周年了,他的遗愿被后人在一步步实施着。此册此文,寄托着我们对他的深切怀念。老师的艺术是不朽的!

萧 平         

20031  爱莲居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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