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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之途在自学——有感于徐湖平与他的艺术 冯其庸 中国艺术研究院前副院长、中国红楼梦研究会前会长
我一向认为,古往今来的人才。都是自己造就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学校的教学和老师的引导,都是十分重要的,但也不过是打好基础而已,基础的好坏当然极有关系,所以要重视教学,要尊敬老师,所谓名师出高徙,这是有道理的,但这也仍还是打基础的问题。真正的成就,更高的成就,都有待于自己长期的甚至毕生的学习,毕生的社会实践。实践出真知,实践还出人材。离开了实践是根本出不了人材的,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高悬于空中,从未经实践的“人才”。而且,只有经过无数次实践考验才能确认是否是真正的人才、真正的专家。正因为如此,所以我特别重视实践,重视从实践中自我造就,自我成长。也从实践中检验自己的认识是否正确。
我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一番话呢?因为前些天,我意外地看到好友徐湖平同志的画作和摄影作品,大为惊讶。我熟识湖平,已经快三十年了,记得一九七五年我为校订《红楼梦》事去南博,承姚迁院长热情接待安排,并为我介绍了徐湖平同志,以后具体的事,都是湖平来办,那时我并没有听说他喜欢画画,一九八四年冬,姚迁院长无故受了极大的诬冤,我突然接到一个不相识的人,画家董欣宝的来信,为我诉说这椿冤案,并希望我能为之呼吁。差不多同时,我又接到湖平来的消息,确知此事,我连忙写信给姚迁同志,告诉他我受国务院、外交部、文化部的委派,去苏联签定《石头记》藏本,回来后一定去看他并商量此事。没想到姚院长在接到我的信后,泪如雨下,连说来不及了。当时身边的人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没有采取防卫措施,不想他竟自尽了。后来才明白他已经决定用死来抗争,来证明自己的蒙冤。
在这件意外之事面前,湖平同志和院里其他许多同志一道尽了极大的努力,为姚院长的冤死争取到了中央下来调查和彻底平反昭雪,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与湖平的接触最多,除了感到他重感情,秉正义,敢于挺身直言,勇往直前外,也还没有得知他能画画。
去年,董欣宝同志患癌症去世了,我读到了湖平同志的悼念文章,文章写的极好,极有情致,从文章我才知道,湖平与画家朋友之交,自己摸索着画画,已经历有年所了。这样才解开了我心头的疑团,而且又一次证实了我在文章开头写的那段话。
我读湖平的水墨画,觉得他的悟性好,天分高,虽然并未受过专业的训练,却出笔爽利,略无滞涩,真有挥洒自如,俯仰皆得之感。画画,一方面要讲求笔墨,另方面还要讲求意境。但有人认为笔墨是无所谓的,其实这是对中国画并不正确的理解。中国画的传统,无论是山水、人物、翎毛、走兽,都是有笔墨的追求的,所谓笔墨,就是指作画时的用笔和用墨,用笔的准确,用墨的干湿,与画的客观效果都密切相关,而且,这些还与使用的纸或绢有关,纸还要分新旧,还要看纸的棉料,要十分有经验地把握纸的性能,才能使笔墨恰到好处,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我看到湖平的《黄山意象系列》,其笔墨韵三者都很耐人寻味,可见他在笔墨上已是历尽甘苦,有所参悟了。 关于画的意境,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我体会,意境是由构图组成的,而又必须有好的笔墨功夫,才能使画的意境理想地呈现,所以一幅好的画,必须是笔墨与构图完美结合的作品。湖平的画,恰好在这方面也已经作了相当的努力和探索,所以才有现在的成就。 湖平还有一部分油画,我对油画更是外行,只好从自己的喜好和理解来说。如他画的那两幅动物,或者是虎还是怪兽,我一眼就感到带有原始绘画的味道,使我很自然地联想到濮阳出土的原始时期用贝壳等物嵌成的龙和虎的形象,他画的《脸谱》,也令人联想起远古文化面具来,这或许因为他长期从事文博工作的缘故罢。 特别是他的摄影,我几乎要惊讶,不仅是因为画面好,更因为我感到我们的审美观点和取景的方式太相似了。我特别喜欢那套三峡的作品,因为我曾去过三峡至少是三、四次,还有小三峡、香溪、屈原故里等等,我都曾深入过。有一次,我还乘江轮半夜里从神女峰下的江边下船,然后攀悬崖绝壁,找到了村路,再回头看时,只见大江东去,浩荡无尽,崖岸壁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是从这底下直线爬上来的。险是险极,但镜色也是奇绝。其中我就感到湖平有几张照片,几乎就是我此行所看到的,尤其是那幅石壁,其石纹尤如千年古树,简直不可思议。当然湖平拍的不一定就是我当时看到和拍摄过的,因为在长江过上,这样的石壁有好多处,但喜欢这样的取景方式,却是我们共同的审美观点。还有那幅瞿塘峡口,一边是赤甲山,一边是白盐山,中间就是瞿塘峡,我曾经趁冬天水枯季节,坐小木船从瞿塘峡一直到大峡口,沿途饱看两岸景色。而湖平照片里的这张景色,是我百看不厌的一处,我也曾经拍过多次,似乎都没有他这一幅理想。特别是那幅江心巨石上刻着“朝我来”三个大字的照片,应该说是一幅珍贵的镜头。我去过瞿塘峡多次,都没有见到这块巨石。实际上,这就是古书上记载的有名的“滟预堆”。此处水流回漩急转,古代行船的人常常在此处覆舟,但总结出一条经验,船出瞿塘峡,必须直向“滟预堆”猛开,然后让回漩的急浪趁流把船卷回航道;如见到回流急浪不敢向前猛冲,则回流就将船卷向礁石撞得粉碎。所以这“朝我来”三字是无数舟人血的经验总结,也是瞿塘峡口的一座航标。因为瞿塘峡、滟预堆太险了,懂得并熟练如此行船的船工又太少了,所以解放以后,大约是50年代,就用大量炸药将滟预堆炸掉了,我去三峡已经是八十年代了,所以“滟预堆”的留影。当然这已是近年来重刻在崖边巨石上的,不是当年的“滟预堆”了,但凭着这“朝我来”三字,能引起人们多少的历史感啊! 还有他的“黄山系列”作品,也太让我高兴了,为什么?因为我也是喜欢这样的取景构图的,下次湖平来,还可以看到我拍的与他取景相同的作品。古人有作诗而四句一绝完全与前人相同的作品,我现在却发现我与湖平各拍黄山而竟有取景完全相同的照片,可见我们的理解,心意何等相通啊! 我小学五年级时抗日战争开始,家乡沦陷,从此失学种地,后来上了农村中学,半农半读,以后虽然读了无锡国专,拜了多位名师,但那时已是解放战争,读书不能专心。后来就一直靠自学,几十年来,我一直走着自学、实践的道路,虽未成才,但其中甘苦是最为清楚的。所以当我看到湖平的画,知道他完全是走的自学的道路,而且达到了这样的境界,真正使我非常高兴,非常兴奋。 所以,我确认人才是靠自我造就的,只有勤奋,只要知不足,只要学而不厌,只要永不自满,永远追求,那末,他就必定会有成就。我看到湖平就是这样! 二00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草于京东且住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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