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兰斋:打造中国最大美术馆

 

 

中国第一座博物馆,是清末实业家张謇于1905年1月14日在物阜民丰的江南创立。时间过去了100年,当民间资本再次潮涌江南,一座馆藏明清字画三千幅、中国最大的美术馆即将在南京呼之欲出,而它的性质同样是“私立”。

 

民间收藏家的寻宝之路

20根直径40厘米的银灰色钢柱笔直地向上伸展,在20米的高度挑起飞檐。走在高旷的飞檐下,步入同样高旷的大厅、展厅,墙体总在各个方向远远退去,空间的旷大,清晰而震撼。      

    “这就是建筑大师黑川纪章的作品,”45岁的收藏家陆挺说。在他的面前,中国最大的美术馆――艺兰斋美术馆已出落成形。到开馆那天,敦煌写经卷、明代沈周、文征明、唐伯虎、仇英的长卷、郑板桥的竹子、金农的《十七贴》成百上千件地挂出来,那将多快意。”

    “最早的时候只能看到字画的印刷品,我特别喜欢赵之谦,就想要能有一件两件多好啊。” 上世纪80年代陆挺初涉字画收藏,一边开画廊,一边用全部的经营收入收藏古字画。

    “当时书画收藏远未形成气候,找画全靠民间寻访。”陆挺回忆说,“有次钻进上海的一条里弄,主人打开一个破柜子,拿出的竟是一件张大千!我问,王石谷有吗?他一转身,真的拿出一件王石谷。再问,董其昌有吗?他再转身,又是一件。那时收一件董其昌也就2000元。”

“收藏古字画,要同时具备眼力、财力和胆力。”陆挺的心得是,“三力合一是很难的,在月工资只有百十元的时候,凑上千元买一幅画,纸、墨、印、笔、意、气,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心惊肉跳,也就练出来了。”

孙中山书法

 

一边在画廊经营现当代的书画作品、积累资本,一边寻觅那些散失在民间的字画,艺兰斋的收藏渐成规模,馆藏的元、明、清书法、绘画藏品至今已达3000余件。其中,敦煌北朝唐人写经卷、元代黄公望书法、沈周、仇英《江南春》卷诗画合壁以及多达50余幅的金农书画堪称镇馆之宝。

“明清两代的书法、绘画,是传统艺术里最有灵性、最见个性的艺术样式,那种美无以伦比,它们不应该被锁起来密不示人,我要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们。”从2000年起,艺兰斋在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之一《读者》每期介绍一幅中国古代书画作品。

“按照《读者》的发行量和传阅量,七年来艺兰斋让这些古意盎然的字画进入了数以亿计读者的视野。”《读者》杂志社社长彭长城说,“你可以回忆一下,在艺兰斋的介绍之外,你究竟有过几次机缘,目睹中国古典美术作品?”艺兰斋对中国传统美术意趣日积月累的普及,也使它成为国内知名度最高的民间收藏机构。

 

 

 现代化的私立美术馆

 

“我很早就想建一个美术馆,展出艺兰斋的藏品。”陆挺说,“2003年南京河西新城区建设恰好也在寻找高品质的文化建设项目,这与我们不谋而合。”

 “中国人看真迹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扬州博物馆馆长徐良玉说,“我们馆藏的 ‘扬州八怪’作品展出一年多,几乎每一位参观者都要问同一句话,‘是不是真迹?’这样的问话让人心酸。那些诉说着我们的历史、属于我们自己的艺术珍品并未存放在遥远的卢浮宫,恰恰相反,它们就在我们的库房里沉睡。”

    “艺术真迹的展出,对展示空间温度、湿度、亮度的要求极为苛刻,否则会对艺术品造成损害。”世界建筑大师、艺兰斋美术馆的设计者黑川纪章说,“我参观过不少中国的美术馆,我发现它们的设施往往非常陈旧。在艺兰斋美术馆中,我要求它的空调、照明和展柜,所有硬件设施都必须是当今一流的,我希望把它做成一个真正世界性的美术馆。”

三面临水的艺兰斋美术馆

 

在四十年创作生涯中设计了广岛现代美术馆、阿姆斯特丹梵高美术馆新馆等二十余座美术馆的黑川纪章,有两项建筑列入联合国评定的20世纪20项人类建筑文化遗产,艺兰斋美术馆是他设计的第27座美术馆。“我从小就喜爱中国书画,在艺兰斋看到的明清字画让我感动。”黑川说,“美术馆建成后能让更多世界各地的游客接触和了解中国艺术。”

2005年,黑川设计的艺兰斋美术馆与同由他设计的日本东京国家美术馆同时封顶。“你首先可以看到很多延伸的墙,我把它称为一个墙的建筑,”黑川纪章说,“这个墙的感觉是我从南京的明城墙抽象出来的,人在长墙的引导下会产生一种兴奋的感觉,去设想进入里面的样子。”

总建筑面积3万多平方米的艺兰斋美术馆,有大小展厅共8个,2000平方米的展厅有2个,而我国现有的最大美术馆,是建国十年兴建的首都十大建筑、建筑面积约2.2万平方米的中国美术馆,最大的展厅为800平方米,我并不是一味地求大,黑川说展厅够大,大型国际展览才放得进来。

除了请来世界顶级的建筑大师,陆挺还在每一个细节上兑现自己的宏愿。美术馆设有展厅、报告厅、创作室、研究室、修补古代书画的工作室和高科技的收藏库,具备了当今大型美术馆的全部功能。

2005年初,法国印象派画展在上海美术馆举行展览时,因为展厅灯光不符合要求,临时花费200多万元改造灯光。此次由黑川纪章设计的艺兰斋美术馆,全部采用当前最先进的德国欧克灯,仅此一项投入600多万元。中国美术馆的展板1米宽、10厘米厚,黑川为艺兰斋选定的展板有6米宽、30厘米厚,艺兰斋仅购置展板即花费了1000万元。

总投资2.5亿元的美术馆几乎使得艺兰斋倾其所有。“藏品一件也不能卖。”陆挺说,“所以已经把这些年经营画廊的收入和做房地产项目的收入全部投进去了。” 与陆挺此前做过的多个商品房楼盘不同,美术馆建设无法凭借未来的销售预期获得贷款,也没有期房可卖,“有段时间困难和压力大得难以想象,”陆挺说,“好在有这些字画,再累,晚上到家看几幅,就很开心了。”

 

 

拿什么养活美术馆?

 

2006年夏,艺兰斋美术馆进入最后的装修,它将在秋季迎来建成后的第一个展览。

陆挺对它的经营已经有一整套构想。“国内很多美术馆搞不好,问题就出在只盯着场租费赚钱。”对国内外美术馆见多识广的陆挺说,“比如说有人能画两笔,虽然不算好,但也不太差,可他出得起场租费,你就让他进来?结果是美术馆的品味越办越低。”

陆挺设想,艺兰斋美术馆将实行严格的准入制。“美术馆就象歌剧院,你有钱可以包卡拉OK唱,但歌剧院是进不去的。”艺兰斋将延请国内外一流的艺术家、学者组成艺术委员会,“你能不能进艺兰斋办展,谁说了都不算,完全由委员会票决。”

制定中的美术馆经营计划还包括:与国内外最有实力的策展人合作,在常年展出明清字画的同时,举办专题展览,梵高绘画艺术展、艺兰斋水墨双年展已在筹办中。

然而在一些展览界人士看来,艺兰斋谋划中的“高门槛”简直是痴人说梦,“准入制?你能存活下去就不错了!”

    时至今日,在1998年以来的这一轮“私立美术馆热”中浮出水面的众多美术馆大多举步维艰。沈阳的东宇美术馆、天津的泰达美术馆热闹了一年便陷入疲软状态。被视为改革开放后“第一家私立美术馆”的成都上河美术馆在正常运作了3年之后也告停馆。上海证大现代艺术馆每天的门票收入甚至不抵电费支出。知名度很高的北京今日美术馆已运转了4年, “每年的运作费用要300万元,这么大的支出仅仅靠定期举办一些展览活动根本无法维持。” 今日美术馆馆长张子康说。

“建馆易,养馆难”,中国民营资本对私立美术馆跃跃欲试却又屡屡折翼,最大的难题就是“养不起”。

而艺兰斋有自己的经营理念。陆挺测算,艺兰斋开馆后每年的运营费用约在700万到1000万元。“艺兰斋从2000年开始就举办了自己的拍卖会,最高一场成交了1000多万元。”陆挺说,“而2005年春拍,全国24家主要拍卖行推出中国书画作品近2万件,总成交额33亿元,比上一年的秋拍高出50%。美术馆建好后,我们借助它的品牌和场馆把拍卖会做大,一年做4000万元的成交额,赚800万元的佣金,就能确保美术馆运转。”

还有缺口怎么办?“你看对面,”陆挺指向美术馆的前方,“那里还有美术馆建筑区的另一半,我们请雅科布和滨野安弘做的文化商业区。”

  雅科布·凡·路易斯,世界顶级建筑师,荷兰著名设计师机构MVRDV核心人物,以追求前卫和奇异的空间想象著称,他设计的巴比伦图书馆,让一列呼啸的火车穿过底层。

“美术馆前方是10000平方米的水广场,”雅科布说,“在水体的那边,我们设计了艺术活动区、商业活动区和五星级酒店共三个单元。它们与美术馆隔水相望,构成强有力的立面,中间有长廊、水下通道和水下咖啡屋相连。这的确给施工带来了难度,但壮观、有趣的建筑,本身就是吸引力。”

“我们用了四个单元来组成一个整体,”担当美术馆建筑区整体规划的滨野安弘说,“共同构成一个崭新的、完整的城市新地标――时尚而前卫的‘第壹区’。”

曾规划设计印尼巴厘岛、东京皇宫原宿步行街、并一手打造上海“新天地”的滨野安弘显然想在这一片已拥有50万人口的南京河西新城区的核心地带,延续“新天地”的理念:“住郊区本为享受自然,可惜现在纵有田园,四周也是违反美学的莫名其妙的建筑。而住在都市却有住在都市的好处,看电影、逛书店、听音乐会、吃好东西都可在步行距离内解决,也就是说,我们需要都市新街区。”

 “第壹区”文化商业街区约有50%的面积是画廊、艺术家工作室、影视、剧场、书店、艺术收藏;另50%是酒吧、咖啡、茶室、特色主题餐厅。“第壹区占地面积100亩,是上海新天地的1倍多,”2005年滨野安弘在日本媒体上撰文预言:“南京第壹区建成后,将是中国最时尚的街区,上海新天地、北京798都将逊色。”

“社会经济越发展,文化的价值、包括商业方面的价值就越突出,”陆挺认为,“关键看你是否能做到整体性地运作。”

 “美术馆要开到晚上十点钟,大型的书店要24小时营业,美术馆就在南京地铁的起点站,从市中心新街口坐9个站点、15分钟就进入了‘第壹区’,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商业价值。”陆挺说,“到时候艺兰斋会有四本账,拍卖、画廊、商铺和美术馆,只要四本账收支持平,美术馆就能做下去。”

 

 

中国的博物馆该怎么做

 

近年“美术馆热”中涌现的众多新面孔,很多都来自房地产界。他们大都以企业利润作为美术馆运作和收藏资金,一旦企业输血乏力,美术馆就有关张之虞。

而国外美术馆和博物馆与此截然不同。曾历时一年、考察了美国140余家博物馆的文博研究专家段勇发现:“私立非营利性的博物馆占了美国博物馆总数的65%,政府办的只占23.6%。不论公立的还是私立,都能获得政府资助和社会捐助。”

从馆藏174幅欧洲油画起步,用130年时间跻身世界五大博物馆之列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也是私立的,大都会每年的预算收入约1.4亿美元,其中基金投资收益占33%,接受社会捐赠占26%,来自纽约市政府的资金占15%,专项用于警卫、维护、用电和取暖,而门票收入仅占10%。

然而中国私立美术馆的“开放性”、“公共化”、“社会化”转型似乎格外艰难。

“民营文化事业,当然要支持。你说,需要政府做哪些工作?”2005年7月9日,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部长孙志军造访艺兰斋美术馆工地,问话中透出热切。2006年2月28日,曾任扬州市委书记、擅长实务推进的孙志军冒着大雪再访艺兰斋,“政府扶持到底怎么做?”问题仍未找到答案。

“政府官员和银行行长都清楚的一条规则是,肉,只要是在锅里,那怕烂了,也没事。一旦与民营企业有涉,事情就难办了。”一位银行界人士说。

而在国外,“公立和私立的美术馆没有太大区别。因为它们从事的工作和社会公益性是一致的。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就是私人捐赠的。”广东省美术馆馆长王璜生说。

“我们从1993年就呼吁对美术馆免税,但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具体的措施出来。” 广州美术学院教授谭天说,“国外有一整套对社会办艺术事业的鼓励制度,如果将财产遗传给后代,税率可能会超过50%,而用做公共领域的艺术投资有的可以完全免税。”

“其实民间资本这边做得也不够好。”陆挺认为,国外一流的美术馆都有规范、透明的基金管理制度和捐赠募集制度,“只有在制度的建立和执行中树立公信力,各方面的资源才能融汇进来。”

“大都会博物馆里专门设有一个王己千展厅。他是20世纪最重要的中国书画收藏家,他在1999年向大都会捐出了12幅中国宋、元时期的画作,其中有一幅他珍藏了42年的五代时期画家董源的《溪岸图》,那是国宝啊。”陆挺道。

对每一个具体问题的解决似乎都有可能演变为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但我们在美术馆、博物馆领域存在的差距已不容等待。据统计,目前我国的博物馆接近3000家,其中私立美术馆约380家,而日本的各种国立、公立、私立、大学博物馆总数已超过6000个。

 “许多传统的东西我们还未来得及掌握和传承给下一代便迅速消失了。博物馆是人们反思旧习、领会差异的地方,它能帮助人们重塑社会特点及其环境。”每年的5月18日,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下设的国际博物馆协会确定的“国际博物馆日”。亚太博协主席韩国铁博物馆馆长张仁卿认为:“从长远来看,一个将文化遗产看得比眼前经济利益或工业发展更加重要的社会将最终战胜其竞争对手。”

“这种情况正在改变。”陆挺注意到,“不久前公布的国家‘十一五’规划纲要,用专业的章节阐述了文化建设和公共文化建筑重点工程,明确提出要推进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二期)、国家话剧院等和地方重点文化设施建设。”

“中国美术馆二期建设国家要投8个亿,”解决着一件件建馆难题的陆挺说,“在艺兰斋看来,这毕竟是令人振奋的。”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周国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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