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四十,应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母亲已经去世13年,我内心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写点东西来纪念母亲,因为她生前也算是一个文学爱好者,爱看《水浒》、《三国演义》、《聊斋志异》,爱讲故事,什么《薛仁贵征东》、《薛顶山征西》、《薛刚反唐》等。如果有天堂,如果她在天堂,肯定会非常高兴女儿以这种方式怀念她老人家。
我母亲活得很短,只有57岁就被肺癌夺走了生命。我母亲又活得很苦,人世间很多苦事都攀上了她。
母亲出生在苏北益林镇伏庄一个大户人家,她3岁时外婆去世。外公是庄上有名的董事,小楷字写得特别好,常帮别人尤其是帮穷人打官司,在当地很有威望。母亲兄弟姐妹5人,3个姐姐1个哥哥,她排行老小,外公很宠她。母亲小时候特别爱笑,外公就喊她“笑人”。每次从外面回家,外公总要带大把的红枣给“笑人”吃。母亲10岁那年,打日本鬼子的几十个新四军就驻扎在母亲家里。部队撤退时,战士们把聪明伶俐的母亲带走参军,可封建思想严重的大姨,追了一里多地硬把母亲拽了回家,痛打一顿。母亲12岁那年,我唯一的舅舅年仅16岁,因做药材生意而被当地政府错杀。外公一夜之间疯了,从此以后,家破人亡。疯外公平时栓着脚镣,见庙里的佛像就撕就骂。
只剩下孤苦伶仃、如花似玉的姐妹4人。后来大姨嫁到了镇上,姨夫是一个共产党干部,二姨和三姨逃难到上海闸北,分别嫁了人。只剩下母亲一个人陪着疯外公过日子。耙田耕地、挖沟扛粮,什么男子汉的活她都干,而晚上常常一个人偷偷流泪。
母亲19岁那年,新中国刚解放不久,在大姨妈的威逼下,嫁给我现在的父亲,目的是找一个政治依靠。我父亲出生下中农,1942年参加新四军,打过渡江战役,解放后转到地方公安局工作。母亲为这门亲事不知流过多少泪,不仅是父亲大母亲10岁,最伤心的是母亲读完小时,同班的一个男同学很喜欢她。后来那个男同学考上了一所师范学院。
婚后没几年,就赶上了大跃进,接着就是3年自然灾害。母亲一辈子生过6个孩子,3男3女,其中第二个男孩3岁时生病夭折,母亲哭得死去活来。老家的二叔二姑相继得了肺结核,为了给他们治病,母亲咬咬牙卖掉了唯一的陪嫁品—一枚金戒指。那个时候,肺结核就是痨病,是不治之症,我二叔二姑最终还是被病魔夺走了生命。不久父亲也染上了可怕的肺结核,咳血不止,不能上班。为了攒钱给父亲治病,母亲一天只喝两顿粥汤,白天既要带孩子,又要照顾父亲,只有起大早给人家洗被,洗一床被2毛钱,摸黑给人家敲砖头,敲一块砖2分钱。老天不负苦心人,父亲的肺结核慢慢地好了。
1962年,上山下乡开始了。我父亲作为当权派,带头响应党的号召,没有与母亲商量,就对组织上签了字,把母亲及我们姐妹5人下放到举目无亲的三灶公社。当时我只有2岁,妹妹只有1岁。下放的那一天,刚好是中秋,我们没有地方住,母亲拖着我们站在马路边,四周飘过一阵阵农家烤月饼的芝麻香味。我们租了一个五保户人家的“丁头舍”住着,屋檐很低,身高1.68米的母亲进出门经常碰头,板凳搭起来的泥床经常被我调皮的二哥跳塌。
母亲下放到三灶公社做汽车站代办员,每月工资30元,她一个人,既是代办员,又是站长,我们家就是汽车站。在下放农村的15年期间,我们家在生活上是贫苦的,但却很开心。母亲节俭持家,精明能干,心地善良,在当地人缘特好。生产队、大队,哪家有红白喜事,只要请到她的,她肯定会出份子,2、3、5、10元不等,她常说“人情不是债”,但母亲每出一个大份,我们一个月就不能吃猪肉。下放的第三年,母亲东挪西借,向生产队窑厂借了砖瓦,下定决心砌了两间半的红瓦房,当时很多人家还多是草房。
我们家是汽车站,所以常遇到被丢的小猫小狗,母亲统统收留。我家养过各种各样的花猫、黄猫、白猫、黑猫,养过可爱的“小椅子”、“
小虎子” 、“小喜子”等小狗。当然还有被遗弃的小孩也会放在我们家门口。记得母亲收养过一个4、5岁的小男孩,很好玩,母亲养了好几个月后,被他的亲生父母领走了。记得那时跑到我们家要饭的也比较多,只要拿着讨饭碗站在我们家门口的,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从不会让他们空着碗走,如遇到精神病乞丐,母亲更是同情,不但给吃的,还给旧衣服穿,她说见到这些人,就想起死去的疯外公。
母亲常说:“日子再穷,也要供你们读书”。我们家姐妹5人都读书,没有一个劳力,按照当时生产队规定,是要扣工分的,为了不扣工分,也为了生活补贴,母亲就学着养猪,公猪、母猪都养,母猪还下了很多小猪,猪食是糠,还有我和妹妹割的猪草。每到年底,我们家都能卖一两头肥猪,赚个一两百块钱补贴家用,猪粪也抵了工分。
母亲白天上班,晚上在煤油灯下陪我们做作业,在学习上母亲比老师对我们严,因为当时学校搞开门办学,老师不敢管学生,但我们姐妹5人学习成绩都很好,每学期都是“三好生”,家里四面墙上贴的都是奖状,等车的旅客见了都会夸几句,母亲饱经风霜的脸上这时候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文革后,我们姐妹3人考上了大学,大哥从部队回来顶替父亲做了车站的驾驶员,二哥考进了县法院。5个子女个个都是母亲的命,为了抚育我们长大成人,她耗尽了毕生的心血。从我记事起,母亲身体就不好,整天中药、西药不离口,有胃病、浮肿病、妇科病,得了痛苦的神经冠能症,常年靠吃去通片、安眠药才能睡觉,还有严重的关节炎,是在大伏天生我妹妹时致下的。母亲的肺部一直不好,常年抽烟,听说是小时候害大肚子病染上的。
子女已抚养成人,本该母亲享享福了,可是,两个哥哥的两场车祸要了她的命。1987年夏天,年仅26岁的二哥在一场车祸中丧身。白发人送黑发人,三个月母亲卧床不起。1990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大哥开往上海的大客车一头栽到河里,客车烧了,旅客死3人,伤5人,大哥被判了刑。那么坚强的母亲一下子垮掉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1991年“五一”节,母亲在家突然晕倒,被送到医院检查已是肺癌晚期。1991年中秋节的前一个星期,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有人说,能熬过中秋就没事了,我曾一天天地巴着日子,但母亲没有等到中秋的月圆,她说梦见我阴间的二哥在找她。
母亲去世后,我无数次地梦见她被医生救活了,但醒来后却是自己撕心裂肺的哭泣。
马小娟